戏院有戏
2025-02-17 14:39:35
彭 彦
每个小城都会有几处老建筑,它们是立在时间里的凝固艺术。我生活的小城就有这样一座满载着我美好记忆的老建筑,那就是大戏院。
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末的繁昌县城。自打记事开始,去城中的大戏院看戏便是我最向往的事。繁昌大戏院兴建于1959年,总占地约5000平方米,全院主体工程建筑面积达1700多平方米,戏院长50余米,观众厅宽20米,观众厅和花楼共有座位约1400个。据说戏院是按照芜湖市和平大戏院设计方案建造,规格规模在当时都进入了甲级剧场行列,在县级剧场中,繁昌大戏院成了全省一流的剧场。繁昌大戏院从1961年1月开始接待对外演出,陆续接待过全国各级各类演出团体,如安徽省庐剧团、安徽省黄梅剧团、上海京剧三团、南京曲艺、中国杂技团等演出团体,后来还有国内外歌舞团、艺术团体等。改革开放后,繁昌大戏院空前繁荣,庐剧团编排的古装剧又重登舞台,名震大江南北。此后李谷一、费翔、祖海等众多明星也先后来繁昌大戏院演出,当时戏院可谓群星闪耀、名噪一时……
第一个在大戏院演出的团体便是繁昌县庐剧团。繁昌县庐剧团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戏院落成后,庐剧团在戏院里创作了大量的现代剧和排练了许多古装剧。那个年代人们的物质文化生活匮乏,茶余饭后的娱乐主要是听书看戏,而县庐剧团演出的庐剧丰富了繁昌县城的文化生活。庐剧原名“倒七戏”,又名小倒戏、捣七戏等,是安徽优秀戏曲之一。它流行于安徽境内皖中、皖西、沿江的大片地区和江南的部分地区。庐剧是在皖西大别山一带的山歌、合肥门歌、巢湖民歌、淮河一带的花灯歌舞的基础上吸收锣鼓书、端公戏、嗨子戏的唱腔发展而成的,因其创作、演出中心在皖中一带,古属庐州管辖,故最后定名为庐剧。庐剧在安徽因地域和唱腔不同而形成了上、中、下三路。上路以六安为中心,音乐粗犷高亢,跌宕起伏,带有山区特色,称为“山腔”;下路以芜湖为中心,音乐清丽婉转,细腻平和,显出水乡风味,称为“水腔”;中路以合肥为中心,音乐兼有上路、下路的特色,明快朴实,自然清新。
小时候,父母经常带我去城内的大戏院看庐剧。记得冬日里,父母一下班到家,就会吩咐我尽快做完作业吃饭。一吃完饭,父亲就把二八大杠自行车推出小院,然后他跨坐在车上等着,而我会飞速地爬到车前的大杠上坐好,再等母亲一落座车后位上,全家就出发前往戏院看戏了。暮色黄昏,炊烟散尽,一家三口随即上了南门桥。南门桥下,清清的河水慢慢地流过,驮着桥的倒影。南门桥上,一家三口幸福的身影欢快地前行。从南门外的我家骑车到达城内的戏院,也不过就短短十来分钟的车程,但往往就是想着赶紧到达,我还是急不可耐地催促父亲骑快些。到了戏院大门口,早已是人声鼎沸。我等不及母亲去小商贩那里买用报纸包的三角包瓜子、花生,便迫切地拽着父亲的手往戏院里面跑。观众要对号入座的,因为儿童无需购票,那时的我就没有专属座位,我就坐在父亲的腿上焦急地等待着戏台上的大幕拉开。
戏终于要开始了,听见了幕后有了动静,先是二胡吱嘎数声,锣鼓咚咚敲了几下,台下的人即刻正襟危坐,停止了喧哗。像是要考验观众的耐心似的,又寂静了一阵,琴声锣鼓才疾风骤雨般响起。这时,大红幕布也随着乐声缓缓拉开。演员们从戏台上的两道侧门登台,只见他们浓妆艳抹,穿着精美的戏服,随着琴声、鼓点,来到了戏台中央。看那武将大汉身着黑金色的服饰,双眼炯炯有神,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托着颤动的胡须,配合着唱词有节奏地挥动。看那丑角脸上画着一块标志性的豆腐白,那白中又凸显出黑豆般的眼贼溜溜地转。他们从后台一出场就不是正常地跑,而是绕着圈子,身子弯曲、夸张地跑,他们滑稽风趣的道白和出人意料的动作表演,往往引得满场观众嬉笑,而现场气氛也因此热烈非凡。
那时我最爱看女子的表演,只要小姐、丫鬟一出场,我便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舞台上人物的一举手、一投足,手和脚也同时在下面悄悄比划、模仿。戏中的女子拖着长长的绣花绫裙,甩着雪白的水袖,珠翠满头,长发垂腰,面若桃花,足似金莲,她们那半喜半忧,半嗔半怒的怜人模样,令我神往。她们那些美妙的唱段或缠绵、或委婉,轻柔细腻、纡徐婉转富有韵味,不啻于唐诗宋词,在我贫瘠的心中开垦出一片乐土。我还常沉醉于戏中女子走路时那种弱柳扶风的婀娜和流水般轻盈的步子。以至于童年时经常和表妹一同玩搭台唱戏的游戏。那时,我和表妹把外公的床当作戏台。外公的卧床,顶着一枚老式的白纱帐,恰似戏台的帷幕,我们将外公被褥上护嘴长巾拽下披在肩头充当水袖。我自命演小姐,让表妹扮演丫鬟,然后再指导表妹翘起兰花指,忸怩作态。我学着戏中小姐的表演,想象着自己也成为戏剧中的美女,拖着长长的绣花绫裙,甩着雪白的水袖,博得台下掌声一片……
其实那时看戏,不管是文戏、武戏,还是小生、老生,我都看得津津有味。但看到台上武生武打场面过长时,则嫌时间过得太慢,心中急切地盼望他快一点演完。还有就是听到慢板悲调、拉调抒情时,心里也是希望早点结束,免得悲惨的剧情把自己灌满,没有办法去看幕后的演员了。
一场戏通常分上、下半场演。中场休息时,演员们补补妆、观众们去去厕所。这时,小孩们会悄悄从戏院的另一扇门进后台。后台演员化妆间的门有时关闭,有时虚掩。虚掩时,孩子们就通过那道门缝朝里面张望,既望稀罕也看神秘。我那时个头小,常常排在很多娃后面,任凭我使劲踮着脚也看不到。越看不见越急,有时候娃积聚多了,一个不留神就把门缝挤大了。门开了,就望见了。戏剧演员们有的坐在桌前对着镜子仔细地刷饰涂抹,有的惬意地坐着喝茶。简单的化妆桌上堆满了演员的行头,盔、冠、帽、巾。特别吸引我的是那些戏中女子装扮所用的珠光宝气的首饰、配饰。可往往也就是刚一闪现,门便从里面被推上了。一群孩子们便不敢再靠近,遗憾地等在门外。我也只能继续怯生生地站在外围等,直到戏再次开演才失望离开。
随着年龄增长,看戏时我开始慢慢担忧人物的命运,陶醉于戏中跌宕起伏的情节,分析人物富有哲理的生动对白。
庐剧《丁郎寻父》是一段感人的故事,丁郎艰难的寻父之旅象征着孩子对家庭和亲情的执着追求,同时,丁郎之父的经历也反映了在权力斗争中的无奈与牺牲。剧情中的冲突和转折,以及人物之间的互动,都为观众提供了丰富的情感体验和深刻的思考。《休丁香》是庐剧的经典曲目,整个故事通过郭丁香和张万郎的命运,传达了善恶有报、忠诚和爱情的价值,以及对贪婪和背叛的谴责。《莲花庵》涉及一个富商家庭的故事,其中充满了复杂的家庭矛盾和伦理冲突,也强调了善恶有报的主题。剧中人物柳氏的正义和坚韧让人由衷赞叹和感动。还有《孙自高卖水》《秦香莲》《恩仇记》等等,这些剧目都是通过故事传递了忠诚、爱情、家庭和荣誉等普世价值观,同时也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社会的多样性。戏演到高潮时,尤其是伴着行板一打一停,台上人唱的是心碎离别,台下人也是肝肠寸断哭得稀里哗啦。那些戏中古老的故事,像一个个寓言,启蒙了我的人生。我久久地沉浸在戏剧演员惟妙惟肖的表演中,并在故事中缱绻,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了人间的真、善、美。戏散场了。年岁小一些时往往没等戏结束,我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每回都是父亲背着我,母亲推着车回了家。年岁大一点时,戏结束了我还意犹未尽,拉着父母的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出戏院。
进入20世纪90年代,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家庭纷纷购买了电视机,足不出户,就能看到电视剧、电影等节目。庐剧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大戏院红极一时的景象也一去不复返了。随后大戏院除了接待演出团体,还曾经开设过舞厅、录像厅、放映过电影。中学的时候,学校每学期都会包场去大戏院看爱国主义的教育影片。当时在戏院看的《焦裕禄》《凤凰琴》两部电影,我至今都记忆犹新。2000年左右,我参加工作,那些年县里的重要会议都在大戏院召开。2006年繁昌区划调整,繁昌华侨大酒店竣工并也开始接待县里大型会议,大戏院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热闹、繁忙和辉煌。2012年,县政务中心启用后,大戏院作为繁昌大会堂的功能也宣告结束。而近10年来,随着文化市场的变化,大戏院的“文化功能”全部消失,只能将部分建筑改造出租,从事餐饮和商业服务。而经历了几十年的暑寒春秋,大戏院也开始破败衰落了。虽然建设时是全省一流剧场,但因当年建设时用的建筑材料只是普通砖瓦、普通木材,经历风霜雨雪的侵袭,自然损坏无法避免。
2022年时有传言,随着城市建设进程,大戏院将会被拆迁改作他用。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内心一紧,感觉即将失去一位老朋友,心中满是无限的惋惜和遗憾。那一年,我会经常到戏院门口驻足停留。戏院确实是老了,破败的门脸,不堪的身躯,就似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在苟延残喘。我不禁回忆起孩童时随父母去戏院看戏的场面,那时大戏院门前及迎春路半节大街,都曾经因为戏院有戏而热闹非凡……大戏院的辉煌永远印记在我的心中。这渐行渐远的时光啊,一阵阵怜惜涌上心头。
2023年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区政府为留住城市的记忆,经研究决定将保留繁昌大戏院,择时对它进行修复。这个消息让很多繁昌人非常欣慰。戏院的保留让一代人有了记忆的载体,让美丽的故事有了真实的见证。
大戏院始终让人怀念。时至今日,我仍然会不时去城中心看看它。从远处望去的大戏院就如同荒野中的老庙,寂寞地守在原地。它与周边繁华亮丽的街区相比,多了一份宁静与沉稳。它记录了那一个时代,它曾经使我们的生活不感到枯燥,它让那个年代劳累贫乏的心灵得以放松,享受到丰富的精神文化。
时光流逝,繁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随着社会发展,文化需求的多元化趋势日益明显,居民们文化娱乐早就不满足于戏院听戏这一种形式了,但是上了年纪的人仍然会怀念戏院听戏的那些日子,比如年岁渐长的我。我会在夜晚去广场看送戏下乡的表演,我会在清晨去公园看票友练曲,我会随着他们的唱段以手击拍,和着韵辙有板有眼地哼唱,摇头晃脑地陶醉。看戏于我而言仍是一种无法替代的精神享受,它让我每天匆匆行走的脚步,有了愿意驻足的地方,也让浮躁喧嚣的心灵,回归到可以追随的纯粹、美好。
我想,每一个温暖的小城,总会有那样的地方,能让一个个“我”,暂时忘却生活的琐碎,让理想和情怀安放落地。在繁昌,我希望那个地方就是大戏院,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还能坐在戏院里听那些回归美好的戏。
稿件来源: 芜湖日报
编辑: 何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