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记
2023-10-10 08:40:14
“还有少年春气味,时时暂到梦中来。”到了晚年,故乡的那条青石板街,常常萦绕在脑际,出现在梦境。睽隔时空,久违年轮。华胥一梦中我又见到了它,这怎能不让我惜春叹老,惆怅满怀,思念起儿时的江南,儿时那条天天行走的青石板街。
青石板街
那条青石板街到底有多少年头了,我生长在故乡的这么些年里,从来没有听到过厘得清的说法。这条青石板街有近二里的长度,不怎么宽,街这边喊人,街那边应。街面由一块一块青石板犬牙相错地铺成,也间有大麻石。青石板街的东和西各有一横街,乡人称为东横街和西横街,中有沈巷、宣家弄横贯于中,青石板街因此而呈王字形。
查历史典籍可知,由宋以来这里可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青石板街上有旅馆、饭庄、学宫和孔庙,有瞰江亭、缥缈台、翠云亭、立射亭等,成江南一时之胜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在一篇文章中,称赞这里是“仕者争欲来,行旅者争欲游。”中举取仕的人都争着要来这里做官,旅游打卡的人都争着来这里饱览山水名胜。
时人称誉为:“江东之奇游异观,虽号为饶,若此景者,岂易得哉!”说的是,江南美丽的山水景色实在多,可像这样的景致,那可不是容易找得到的!可见当时已是美誉享天下了。
青石板街的南北两侧都是一家一家的商铺,这些商铺一个接一个紧挨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南北朝向,清一色的马头墙,黛瓦白墙,真正的徽派风格。商铺分前后两进,前是商铺或作坊,后是宅院,宅院内至少有一处天井。宅院里有十多间房屋,分住着十多户人家,这些相邻而居的人家就成为一个屋里。江南称屋里并不是一个单间,而是一幢建筑,如同今天人们所说的一个单元。
商铺临街的一面,不是用青砖砌成,而是由数量不等的门板组成,多则二十来块,少则也有十块左右,这些木板都编上了号,依序推滑入上下门框的槽沟里,门框都是由青石板凿成。早上下门板,敞开商铺,算是开业或开市了。到了下午或傍晚,又依序号上门板,形成了一堵墙,算是关门歇业。当年江南的商铺都是这样。
现如今,这条青石板街上仍保留着一些建筑的残垣断壁,如王家大院、古家大院、倪家大院、姚家大院等等。它们都有着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真个是“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其流风余韵所及,仍然令人遐想过往,回味无穷。
繁忙街市
早上,是青石板街最热闹的时候,来自农村的各类蔬菜,肉案、鱼摊和一应小吃摊位都已在青石板街上各就各位了。叫卖声和吆喝声,嘈嘈杂杂,人人都扯着嗓子说话。窄窄的青石板街上攘来熙往,沸反盈天。那场景倒颇似《清明上河图》中的一段,可不嘛,北宋张择端描绘的不就是市井民俗的生活形态吗?
这么多的摊铺,唯有炸油条铺是我儿时的最爱。一根油条,当时是二分吧,可当时普通人的月收入也就几十元。别看只是两分钱,如果天天一根油条,那也是一笔开支了。那时我们家人口多,收入低,母亲过日子又很“抠”。早上要想得到这一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和母亲争这一口的“蘑菇战”,成了我儿时和母亲常规性的“交流”。以致如今,我还好这一口,为的就是想重温当年的情景。
早市收场了,沸腾的青石板街一下子冷清了。长长的街面上只有几家熟食铺在营业,东街的宣家板鸭铺前已站满了食客。宣家板鸭在青石板街颇有名气,卤味纯正,汤汁鲜美。最值得称道的是宣师傅的刀工,一只或半只板鸭在他的刀下被分切的每块都不到一个厘米厚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碟子里,浇上卤汁,撒上葱花。白白的肉,黄黄的汁,绿绿的葱花,这怎能不诱惑你的味蕾呢?
宣师傅刀切牛脯的功夫更是了得,一块牛脯放在案板上,只见他左手按住牛脯,右手操刀,随着“啪,啪,啪”的刀剁案板的声音,瞬时,一整块牛脯被他分切成薄如纸片的一块块。记得父亲就喜欢就着这薄薄的牛脯,呷着小酒,很是享受。父亲会拣上一两片让我品尝,可这薄如纸片的牛脯放入口中,怎么也不解味。我会趁父亲不注意,用手抓上一小撮,足有六七片吧,放到口中,这才稍稍解了馋。父亲笑着说:“你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
西街有家猪肉案子,老人姓胡,个头不高,人很精干。老人的肉案子一般都是从早摆到晚,不仅是因为他卖的猪肉肉质好,主要是他很能招徕顾客。他在给你切割猪肉时,手不闲嘴也不闲,跟你唠叨,家长里短,让顾客有亲近感。
西街和中街各有一个中药铺,西街中药铺的主人姓殷,东街中药铺的主人姓古。印象中殷家药铺有比较高的台阶,古家药铺的铺面比较大。药铺的柜台很高,中药材橱柜的抽屉内,分门别类摆放着形形色色、药效不一的中药材。早市过后,中药铺的经营也算正式开始了。
市井生活
青石板街由东而西,自然而成一条甬道。到了夏天,太阳直射着,一点遮掩也没有,阳光转换成热浪,就在这窄窄的甬道内翻转。青石板已晒得发烫,人是不能赤着脚在上面行走了,只能侧着身子沿着商铺屋檐的余荫彳亍。这时只要一场雨,那青石板就会骤然降温,由炙热炙热变成沁凉沁凉。这时候,你赤着脚在上面摩挲,那种凉意会由你的脚底慢慢传遍全身,甭提有多么得爽歪歪了。
暑热难耐,那时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一首童谣说得好,“扇子扇凉风,扇夏不扇冬。有人问我借,要过八月中。”扇子是人们消夏解暑的唯一工具。白天热,夜晚也热。夕阳西下时,家家都只有搬出竹制的凉床,摆在青石板街上,一家家的凉床如接龙似的,几乎无间隙连接,中间只留下仅能一人行走的通道。
各家各户的生活就这样在青石板街上“公开化”,晚饭时,谁家吃肉,谁家吃鱼,都明明白白摆在凉床上了。饭后,聚在一起的人们,古往今来,山野村趣,扯起了闲篇。扯累了,夜也深了,便在这青石板街上过夜乘凉。小镇民风淳朴,一夜到天亮,男男女女相安无事,酣然入睡,从来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复自然。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过了九月,南归的燕子纷纷应时而来。“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这条小街的店铺不少,至少也有四五十家吧,每家商铺高高的房梁上都是燕窝,那是它们的家。春去秋归,燕子很有归属感。房梁上已经寂静了很长的时间,如今又叽叽喳喳吵闹起来。
雏燕更是吵闹得不行,特别是老燕子为它们觅食未归的时候,燕窝里的一群雏燕大概也是饿了吧,一个个呱噪得不停,甚至打闹起来,稍不留意就会从窝里被挤兑出来,掉落在柜台上。翅膀未硬的雏燕在柜台上蹦跶着,一副失落哀怜的样子。店员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托起雏燕,搬来长梯子,搭在房梁上,轻手轻脚地把雏燕安然地送回梁上的燕窝。
商铺的主人从不因燕子的吵闹而生厌,反而因它们筑窝而高兴。中国人向以燕子筑窝为吉祥、和谐、添丁,祈愿燕子的到来给他们的生意、事业和家庭带来兴旺、发达和平安吉祥。
儿时童趣
到了冬天最美莫过纷纷洒洒的雪花,晶莹剔透的冰凌。和后街的泥土地不一样,青石板街不易融化吸收雪,所以不一会的功夫,街上就积了厚厚的雪,连道路都看不清了。雪只要一停,孩子们就会蜂拥着走上街头,堆雪人,打雪仗,手冻得如红萝卜,可玩得特别欢实。
一夜过后,开门就见一根根的冰凌挂在屋檐下,齐齐整整,甚是壮观。它们都有五六十厘米长短,由东往西,两旁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恍如行走在水晶宫中一般。
那时,街上没有路灯,到了晚上整条街都是黢黑一片。白天都是房门打开,邻居互相走动,可到了晚上却都关上了房门,很少有人走动。姐姐比我大七岁,她小时候喜欢看热闹,常在皎月满天的夜晚,和母亲扯了个谎,搀着我走出家门,到青石板街上看高悬如圆盘般的月亮。
月光洒在青石板街上,柔柔的,亮亮的,非常温馨。我问姐姐:“今晚的月亮怎么这样的圆哇?”姐姐告诉我,因为今天是十六嘛,她还顺口念出了童谣:“初一看,一条线。初二三,眉毛弯。初五六,挂银镰。初七初八,像小船。初九初十,切半圆。十五十六像玉盘。”
这一晚,姐姐带着我由西街走到东街,又由东街走到西街。我发现月亮一直跟着我们走,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我不解又问姐姐:“月亮怎么老是跟着我们呀?”姐姐说:“月亮在照应我们啊,要我们回家了。”回家的路上,姐姐教我念了一首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交朋友,袋里装着两只蛋,送给月亮当早饭。”
故乡的青石板街,是我们这些与共和国年龄不相上下的人难以抹去的记忆,它早已先后被三合土路、水泥路所替代,轰轰烈烈地走入了历史,成为一代人的梦中风景。宽广平坦的马路,当然胜于狭窄的青石板街。可悖论的是物质丰富了,日子过得明显比以前优渥,却老是要回首往事,留恋过去的老人旧事老物件。我以为这并非要走回头路,而是在致敬走过的栉风沐雨的岁月,致敬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锦瑟华年。
张家康
稿件来源: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 叶宇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