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辫 摇 曳
2023-07-24 15:03:48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女子的发型无非是扎辫子、打耳朵毛子(齐耳短发),年轻的女社员都扎着麻花辫,从几岁的小女孩到二三十岁的大姑娘小媳妇,莫不如此。从小学至高中,班里都有扎辫子的女同学,从现今留存的初、高中毕业合影照片上,可以明晰地看到。
既定俗成,见多了也见惯了扎辫子的村姑村妇。直至到了改革开放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的年轻女子始学城里人的作派,开始了染发烫发。一时间,大波浪小波浪遍及城乡;假领、喇叭裤、收录机成了标配。上了年岁的人乍看不顺眼,为之侧目,说她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之,说她们扮妖作怪者有之。我那时年轻,竟然也跟村上的老人持同样看法,现在想来似乎不可思议,细想之下,这与我认知中的耕读文化及乡土审美有关。那时我就觉得,一个村姑提篮或荷锄走在田埂上,长辫摇曳,人景相谐,本身就是美与画。我的同龄人少有这种感受,在他们看来,扎辫子的姑娘多半是老土,染发烫发的姑娘才时尚漂亮。
1981年高中毕业后搞流动照相,那时照相机罕见,我们那个环城乡只有两部相机,乡文化站一台海鸥4B,我有一台苏联箭牌。出去照相,往往被人群围绕,小孩跟着后面跑。我的顾客以年轻的女性居多,也有少量的老人小孩。我拍了不少留长辫的女顾客,她们的长辫搭在胸前或垂于脑后或盘于头顶,辫梢扎上红头绳饰以蝴蝶结甚至花手帕,随着时节的变换,别在发辫上的花朵也随之变化。紫云英、兰草花、金银花、栀子花、茉莉、月季、玫瑰、桂花、菊花等轮番登场,也有桃花李花杏花。走动时,长辫摇曳生姿,香气溢动,韵味无穷;跑动时,整条辫子飘来荡去,辫梢左右翻飞,灵采飞扬。印象中,扎有独辫的姑娘不多,独辫多为长发,更多的是对称的双辫,普遍编的是三股的麻花辫,这种辫相对简单,可独立操作,五股辫、七股辫编织有难度,须有人帮忙才行。编织好的扁平柔顺的长辫荡在姑娘的后背,令人遐思,极具美感,常常引来小伙欣赏心仪的目光。
留长辫的姑娘一般发质好,黑而亮,且往往长得漂亮,漂亮的姑娘配上漂亮的长辫,就更加漂亮,更加引人注目。事隔多少年,我至今还记得赤沙老街上一个穿红格花褂的姑娘,扛着耘耙,穿着红拖鞋,一根长辫拖至腿弯,辫梢随着红色塑料拖鞋踏在麻石条上的响动而有节奏地摆动,背影优美而生动。三条冲的玉青姑娘是个有名的女裁缝,手下带着一帮学徒,拍结业合影照时,玉青师傅坐在前排正中,长辫搭在胸前,过长的部分摊在大腿上。照片上的她面目姣好,略带微笑,端庄美丽,宛如电影明星。浮山下的小河边,穿绿军衣的少女靠在自家门口开花的桃树上,双手抚着长辫,冲着镜头嫣然一笑,人比花美。峨山的林姑娘侧躺在盛开着紫云英的农田里,一根大辫盘在头顶,神形略有所思,朴实中显高贵——这些照片我作为样照曾经有所保留,却因时间过于长久,早已无存,惟有赤沙老街姑娘的那张,后来要来底片重扩加了塑封,得以保留至今。
长辫,是农耕时代的记忆,当年我拍的那些长辫姑娘,现已青丝渐白,华年不再,皆成了外婆、奶奶了。年轻时的长辫早已剪去,卖给了曾经走村串户的货郎,有的保存了好些年,最后还是让叫喊着收辫子收旧手机的生意人收购了。
汪大姐的情况是个意外。
十几年前的暮春时节,我在中分村里给人拍照,当地民歌手汪大姐走过来,说要将留了三十多年的长辫剪掉,剪前要拍照作为留念。她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她是民办教师,早年参加大队宣传队演李玉梅,那条拖至臀部的长辫与主人一样漂亮一样出名。有人几番出高价收购她的长辫,都被她一口回绝,保留至今,实属不易。拍照时,她站在凳子上,辫子从头上放下来仍拖到地面,可见辫比人长。我从前后左右不同角度给她拍了好几张。又过了几年,见到她时,那长辫并未剪去,仍盘在头上。看来这条长辫可能伴她终身了,尽管发辫已失去早年的油润光泽,但尚能保持乌黑本色。长辫承载了她曾经的美丽与美好回忆,随她经历风雨共度春秋,此辫已成为她情感上难以割舍的情结,成为这位爱美的大姐身体上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她终究不忍剪去。
与汪大姐有所不同的是,三十多岁的徐姐劳动时因长辫带来不便,不胜其烦,几次要下剪,皆被其丈夫劝阻。丈夫王木匠年轻时相亲几番不成,见到徐姑娘却一眼相中,与其说相中了当时的徐姑娘,不如说是相中了徐姑娘的那根诱人的大辫子。嫁过来之后的徐姐是一个劳动好手,活跃在田间地头,曼妙身材的她拖着长辫,成了村里一道美丽的风景。受家庭直接影响,两个漂亮女儿都扎着一双麻花辫。一家人五根辫,在王木匠面前晃来荡去,看得木匠心花怒放。随着女儿的长大,辫子的渐长,终于有一天,已年近四十的徐姐下了决心,让前来收头发的人将发辫咔嚓剪断,这条近一米的长辫换来一千元。木匠傍晚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就怔住了,随后饭也不吃脚也不洗,倒在床上生闷气,王木匠的长辫情结,被村人一度传为笑谈。
妻嫁过来时是留着长辫的,每隔一段时间的某个晴好天气,我帮着打满一大澡盆井水,她将一头乌发浸在盆中搓揉、梳洗,用的是山里的皂角,中间换了几盆水,洗净后披在脑后,蓬松着如黑色绸缎,散发着特有的香气,待干后再还原成辫子。她将头发分成三绺,先在脑后编几下,然后偏头将头发顺势拢到胸前,右边的一绺后挽,同时中间的一绺用中指挑着,左边的随即挽过来,手指灵动,片刻之间,编好的大辫往背后一甩,动作一气呵成。这长辫也有麻烦的时候,插秧时下垂碍事,须盘在头上,打稻时更须如此,以防发辫被打稻机滚筒卷入,那是极其危险的。外地的村庄曾发生过类似事件,有些工厂招女工,要求短发,也是基于安全考虑。即便是睡觉,也要将长辫稍加整理,堆在枕边,但还是常常被压着。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儿子出生之后,妻蓄了八年的长辫,也没有逃脱最终被剪的命运,那条二尺来长的大辫上下一样粗细,乌黑发亮,发质极好,盈盈一握,沉甸甸冰凉凉的,如同一条乌梢蛇。妻用红绸把它包好,存放箱内。几年后的某个仲夏上午,妻将箱内衣物及那条长辫拿出来晾晒,然后去了塘边洗衣,回来时,见搭在晒篙上的长辫不见了。有人说,那天上午有收辫之人来过村里,巧了,估猜是被收辫人看见取走了。
时代更迭,时至今日,象征着传统、端庄、美丽的长辫女子已难得一见,即便在偏远的山村,也很少能看到。如今的发型各式各样,染发烫发短发卷发披肩发马尾辫早已成为时尚,曾今引领了一个时代遍及城乡的辫子潮流风光不再,只能留在一代人的记忆中。偶尔在大街上看见长辫美女,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龙 村
稿件来源: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 叶宇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