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 章
2023-07-05 09:30:51
公司解散那年,原单位的各种资料散乱堆放在一间废弃的小暗屋里。接管的人另起炉灶建了办公楼,数年后搞不下去了,厂房出租。丈人离厂那天跑进小暗屋把一摞资料和一枚公章翻出来抱回家并锁进抽屉。丈母说别人抱钱,你抱这个回来当宝?丈人叹口气,厂子没了,人都散了,留个念想吧。
丈人16岁参加工作,在厂里一干就是四十年。他是个工作狂,甚至顾大家而忘了经营小家,干公事从来风风火火、激情万丈,已经有了妻室的他一次工作时顾及他人安危,自己从高处跌落摔伤了腿,差点儿把小命摔没了,他常说自己是个二世人。虽然从鬼门关前把命捡回来,但膝盖摔坏了,致使腿有些儿瘸,丈母说,丈人医院没住几天就跑回家,拄着拐杖去厂里。
丈人丈母成家后,虽说分家单独过日子,可微薄的薪资每月还要拿出一半给父母。丈人是老大,后面还有三个兄弟一个妹妹。尽管自己已有两个孩子,丈母对于丈人的做法却从来不争不闹,也未有半分难看的脸色,她不忍心看着弟妹们受苦受寒,而宁肯自家节俭。丈母有着佛一般的慈悲之心,她似乎没有多少欲望,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便是人生最大的满足。
厂里造了几间平房,住房困难的职工出一部分钱即可入住,丈人尽他人挑选,自己一退再退,剩下的两间小房子加小半间厨房靠近浅洼荒滩,要经过几道弯,穿堂过弄方能到达,他高高兴兴地领着一家人住进去。
丈人唯一的癖好是喝酒,几乎无酒不欢。他和丈母很好客,客人上门,即便囊中羞涩,也要尽其所能把客人招待得周周到到,生怕酒喝不好,菜吃不香。他们二人一辈子与人为善,睦邻友好,与世无争。丈母说话温声慢语,生怕刺激了对方似的。丈人脾气虽然有些火爆,长得膀阔腰圆,在厂里大小也是个干部,管理生产多年,却从未仗势压人。丈人性子耿直,除了在工作上较真、有原则,得罪过一部分人,都会急人之困、解人所难,被得罪过的人再找到他,一视同仁。
丈人打道回府不到60岁,按当时的优惠政策我们节衣缩食抠出钱给丈人一次性补缴了10年社保。刚歇了工作闲不住,丈人就跑去江边船厂看守工地,挣钱交社保及贴补家用。
吃饭时丈人常常举着酒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厂子的曾经,充满无限感慨与温情,眼眶湿润。有时提到出差送货要债,丈母忍不住说一声,出差出差,人家出差都有报销,你出差钱不够就自己贴,还自掏腰包请同事改善伙食,你那“超支”欠厂子的钱有一半就是这么欠来的。
数年后,有人上丈人家的门,急赤白脸地说现在达到退休年龄了,办理社保需要原单位证明,需要劳动局回函批复的资料,要有工资发放表,最主要的要有单位公章,找曾经管事的问了一圈,都说散厂这么多年了,早已不在职,爱莫能助。老书记啊,您老可是热心肠的人啊,以前您总是替我们工人着想,我们中有人还误会您了,您能给我想想办法,出面出面么?
丈人嘿嘿一笑,按说这些事都不该找我对吧?你们喊我书记,我也不负责保管资料。那年,我见公章和一些资料被乱七八糟地当废品扔,就带回家留作纪念,不想,现在还有了大用处。丈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给来人找资料拿公章写证明,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光泽,那一刻他像是又回到了单位,有了发挥余热的境地,有人前来找他帮忙、找他解决问题,他又有了存在感似的,他还是有价值的。
来人激动不已地说,您真是大好人呀,一辈子舍己为人,从未损公肥私。家里也没像样的家电,睡的用的还是破旧的老式家具,以致有人骂您傻,您不值啊老书记!
丈人咧咧嘴,哎,不能这么说呀,做人要做得心安,睡觉方能睡得踏实。我现在吃得香睡得香,比什么都好。目前的养老金我和老太婆够用啦,还是政府政策好哇!
您真是我们的好书记好党员呀!
不是党员我的性子也会这么做的,是党员就更不能对不起党啦,你说是不?丈人说这话绝对是肺腑之言,他一直由衷地爱戴着党、听党的话跟党走,有目共睹,每次党员会他都瘸着腿参加,组织吩咐的事他从来义不容辞。
陆陆续续的,不断有原单位职工包括曾经的领导为社保的事找上门来。丈人精神抖擞,有一种能“为人民服务”而感到充实与愉快的劲头,似乎不是别人要感激他,而是他要感谢别人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耀耀生辉的印章,精巧玲珑,它就是信物,它就是生命。丈人从临窗的抽屉前立起身,那一刻他像极了一枚红色的公章。
孙建康
稿件来源: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 刘佳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