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 时 光
2023-06-20 08:17:41
孙村镇的梅冲、繁阳镇的庄屋都是后有靠前有照背山面水的村落。前者青山绿水,恬静秀美,画里乡村;后者绿树掩映,质朴纯净,井然有序。梅冲有个农耕馆,庄屋有个农耕文化展览馆,馆里的内容都是农业生产者生产生活的器具,映照了千年而下的江南农家耕作方式,一个农耕时代的文化缩影。
馆里见着水车、风车、犁铧、推磨、筢子、筛子、畚箕、镰刀、蓑衣、斗笠、竹床、窝匾、鸡罩、稻箩、米桶、灯盏等等农家用具。曾经都是我熟悉的器物啊(有的还在当下的农村使用),却在忙碌的生计里彼此相忘于江湖,此刻瞥见,它们竟收敛了鲜活、干劲与光泽,归于沉寂。
有了水泵,水车就销声匿迹。有了电动磨浆机,人工推磨便没了舞台。有了鼓风机,风车不再歌唱。有了“铁牛”,犁铧无用武之地。日常生活中尼龙袋代替了箩筐……它们,在时代的演进里,渐行渐远,终至光影消遁,戛然而止。
这些农家旧物,有者,还可在诗句民谚里寻觅、吟味与想象。
那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横竖是立着的老农,有风雨无阻的气概,见着,不由地想起:“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蓑笠朝朝出,沟塍处处通”,它和所有的农具一样形诸文字,毫无其外形的简陋粗糙,却令词句有了生动的意象与朴质的美,诗意词境尽出。
“前村后村水车声,咿咿轧轧终夜鸣”、“山田久欲坼,秋至尚求雨。妇女喜秋凉,踏车多笑语”,写的是村民们久旱盼雨,使用水车的场面,生动、温润而不乏姿态。
“约客不来过半夜,闲敲棋子落灯花”,此处的灯当是灯盏,燃的当是植物油。少小时,煤油灯点在屋里,总会于四壁映出巨大的影子,油烟光焰轻摇,影子也跟着晃动,像要从墙壁上走下来似的,恰时,若有人说着鬼怪故事,那晃动的影子被扭头瞥见,往往让人心头有些微发怵,便不敢去光圈之外。灯芯上总会开出球形或半球形绿豆大的“花”,红红的,起先一粒,不经意间两粒三粒,聚拢成花瓣状,篾针轻挑,火光瞬间大了许多,“花”随即落于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已是黑色,伴着油烟味儿。
“灯盏花开亲戚来”,妈妈说的,于是,小小的心便盼着接下来的几天内有亲戚临门。不多的三两家亲戚落在远村,一年内难得来往,故登门总有久别重逢之喜,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在身前脚后荡漾。
“妈!灯盏没油了!”看着灯芯上的火焰逐渐弱下去,暗影团成一团,爬上桌子并左右围拢,不免心生惶急,立于灯前喊,妈妈即从屋角处取来黑糊糊的油瓶,或从村口小店赊些煤油回来,不久,暗黑的沉寂的夜又有了光明。
然而,更多的器具,只能在记忆里构想,但没有实物图像,终是缺憾,此处有馆收集,自是甚幸甚喜。就如古楼古寺古亭古屋古城墙……它们是先人智慧的创造和结晶,它们有先人活动的身影。
现在,短短十数载,这些被汗水磨亮的尚透着手温的器具,未料想瞬间成了古董成了文物,孩子们看着只觉得稀奇古怪,觉着好玩,浑然不知它们的功绩、刻写的文化,它们在时光里代代相传的薪火、在地球上生生不息的足印,它们在历史的长河里绘就的斑斓的画卷。
可谓日新月异、翻天覆地了。几千年的农耕,几千年的手工劳作,走得太累了,这一家族顺应潮流,功成身退,不吵不闹,默然安于一隅。时代的高速演进,裹着我们向前,偶尔回顾,一切变了模样,旧物渐次杳然。
我们是上午去梅冲的。农耕馆里除了部分耕作器具,更多的是日常用具,颜色灰暗,形体陈旧,透着光阴的磨砺与质感,蕴积着那远去的人间吟唱。出农耕馆,正遇着一场雨,不大,但足以湿衣。明亮的乡道在雨里湿漉漉地伸向远处。溪水淙淙,荷叶田田,山野田畴起了一层轻纱。红瓦白墙的二层楼房,集中却不失拥挤,相互揖让,各有空间。
想起“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蓑衣斗笠成往事,白鹭依然翩飞,桃花依旧春风。
想起,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此时的梅冲,像极。
去庄屋,晴天丽日,整个村子,结构整齐有序,不拘谨,无嘈杂纷乱之象,染了太阳的颜色,活泼亮丽也恬静,而最让人驻足留连的是农耕文化展览馆,里面摆放物以农耕工具为主,且用传统的方法新刷了桐油。
每样农具,都会于眼前浮现一幅田间地头或家庭生活的画面,呈现四季交替,诉说岁月沧桑。它们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光阴里,曾是衣食住行的保障,安身立命之器。
来梅冲,去庄屋,这两处不可不看,它总能在你心间勾起一点什么,甚至一大片呢。几千年,凝着多少声息与体温。
孙建康
稿件来源: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 叶宇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