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出嫁,她索要一部词典
2022-12-05 10:39:55
今夏据有关权威部门说:区域性的高温天气,范围广、持续性强、影响大。溽热中的我,整天躲在空调房,瞪着外面大太阳像个火球,天空没一丝云,整个天炙烤成泛着单一的大片白光,地上咝咝地冒着白烟,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最爱歇在树枝上鸣叫的蝉,也不吱声,也不见踪影,不知道躲到哪儿纳凉去了。患有一身基础病的我,吓得哪儿也不去,也不敢去。
手机骤然响起,话筒里蹦出一串容不得我开口的岱湖滩一带、操一口圩腔的女人话:啊呀,你这电话怎么这么难打,足足打了三天哩。短信、微信上留言几十条也不回。喂,下放的,如果没去三亚,就别窝空调房,明儿,让小二子来,接你老夫妇俩到我农庄来吹吹湖风,吸吸地气,避避暑啊……
这才想起来,这阵子天忒热,热得五心烦躁,懒得听那时不时微信呀、短信呀、电话来电提示音,就把手机调到静音状态。
天热的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变得比往日反应迟钝:讷讷地说:你、你是哪个呀?对方咯咯地笑着说:下放的,你人是老了,反应不过来,我是菊子呀。
哦,哦,这才明白过来,是当年下放生产队时,住在隔壁的菊子。我没好气地说:没大没小的,你也不小了,也老了,怎么还不懂事理,叫大哥啊!
我不,就不,就喊下放的,这么喊,心窝快活!下放的,你们什么也别带,只带换洗衣,明早趁凉快过来,说定了啊!
可以想象一定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的倔犟样,嘴角一翘一翘的,改不了。老话说:生成的相,晒成的酱。我与菊子,自她出嫁后,就一直没见过面,不是我不愿见她,而是她拒绝见。联系倒没中断,先是信,后是手机,现在是短信、微信。心窝里却一直耿耿于怀,不忘戳她一句:是不是老了不像样子了,才肯让人照面。你不是说:你见,或者不见,我就在那里。菊子常用仓央嘉措这句式,阻止我,不肯与我相见。回城后,有快50年没见过面,也没去过当年插队的许埠村,菊子离异后,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蹲在许埠村一直没挪窝。
她笑了:人老了,所有的都归于平淡,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明白此话的暗指,这些年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她曾私下对她的闺蜜说过,她闺蜜也偷偷地传给我:说她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世上再无可托付的人。我敷衍着说:好好!随你便。
菊子家的小二子,四十多岁壮汉,一早进城接上我与老伴。一车开到许埠村,在岱湖畔一幢仿古草堂的土木结构平房前停下。里面是一排标间房,小二子指着其中一间,说:叔叔阿姨,您二位,就住这。
进去一看,哇,室内装潢、配套设施可以媲美四星级酒店。
我佯装不悦:你妈呢,怎么不来照个面。
小二子指着窗外:老妈说:饭桌上得加个芦笋,这芦笋含有丰富的维生素B、维生素A以及叶酸、硒、铁、锰、锌等微量元素……
我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一个六十开外的女人,弯着身子在地里采撷芦笋。不一会儿,她站直身子,径直走向落地窗。岁月真的是把杀猪刀,无情地偷剜了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年,颜容苍老年华远逝,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菊子去了哪里……
菊子一边说着这些年她如何将儿女抚养长大,又如何办起这个农庄,一边领着我与老伴去她的办公室。她给我们一人沏一杯当年采摘的五九菊新茶。说:这次请你们来,并不单纯避暑,要让你们夫妇,见证将“岱湖农庄”移交给小二子。她说:我感到自己老了,是时候了,趁还有些气力,该还账了,还上半生的账,还活着的账,去实施出游全国的规划……
这时,我注意到老板桌后一排落地大书橱,除了大量的有关种植、养殖业方面书籍,其余就是文学作品。有从地狱到天堂的旅程——但丁的《神曲》、有成就人生事业的大学问——洪应明的《菜根谭》、有谆谆教诲中的睿智与光芒——曾国藩的《曾国藩家书》、有民族脊梁的心血与灵魂——鲁迅的《鲁迅全集》、有开启人生的一把钥匙——卡耐基的《卡耐基成功之道全书》、有诠释最宝贵的生命历程——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众多书籍中,正中摆着一部厚厚的,似乎经过多次修补的书。我好奇地走过去,抽出一看,是一部上世纪70年代中期,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辑,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回头一瞥,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台式展架,里面嵌进一张纸片,那纸片上字竟是我当年的手书……
16岁那年,初中还没读完,就到岱湖畔许埠村插队落户。临走的头天晚上,父亲从地板下掏出三本书,是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塞进我的行囊。嘱咐我,再苦再累也别忘了读书……
在大田里劳作一天的我,到了晚上,点起用墨水瓶子做的煤油灯,在如豆的火苗下读书。那时读书,觉得书中并没有千种粟,没有黄金屋,更没有颜如玉。随着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情节的跌宕起伏,像一剂良药,治愈了我终日劳作的苦累、生活的窘迫以及思念亲人的痛楚。
有一个冬夜的晚上,月亮高悬在半空,周边长了毛,村上老人曾说过,第二天会刮起鬼头风。此时,我读的是高尔基自传体小说第一部《童年》,当读到童年的阿廖沙,出于好奇,把一块白布投进染缸里淹染成蓝色。结果被暴戾的外祖父看到了,对阿廖沙一顿毒打,甚至把他打得失去知觉。我的情绪也随着书上这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忽起忽落,忍不住内心的悲痛,为历经磨难的童年阿瘳沙?还是为自己明天要冒着凛冽的北风还得下田劳作?突然泪水涟涟,最后伏桌恸哭。
下放的,怎么啦!14岁的菊子从堂前木凳上,将手中纳的鞋底一摔,一跃而起冲进里屋。掏出手帕替我擦拭眼泪,一边还像平日里哄着她那耍赖的弟弟一样,说:别想家了,这儿有我们大伙呢,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才想起,这屋外堂前还有菊子。一时失态让她见笑,赶紧抹掉眼泪,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没事,看书看的。
菊子翻翻桌子上的书,百思不解,说:看这还能把人看掉眼泪。
我把手帕还给她,盯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说:你得学会读书,会有好处的。对读书的益处,我也不往深处讲解,讲了她也不懂。
她用扑闪闪的大眼睛瞪着我:我认不得几个字,看不懂这书。
我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现代汉语词典》,拍打着,说:字认不得,找这老师呀。接着我教她如何去查阅生字,如何用拼音去读、认。她喜得直蹦,第一次忘乎所以地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一个劲地说:下放的,你真好!真好!这下好了,学习不求人了,有这好老师。
我轻轻地掰开菊子的胳膊,郑重地说:人,是要有文化的。
菊子也许意识到刚才的举止有些冒失,失去平日里她在众人面前一贯的矜持,一脸羞涩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下放的,文化是什么?
我说:就四句:只甘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自由的前提和为他人着想的善良。
菊子抬起头,脸红得像她家屋后挂在树上八月的石榴,弱弱地说:我,我听不懂,下放的,能不能帮我写下,往后我慢慢地悟着,肯定会懂得。
当即,我拿来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下。她喜滋滋地接过去,微微地向我叩头致谢,轻轻地走了。
过去每天晚上,住在我隔壁的菊子,忙完家里杂七杂八后,不像别的小姑娘小伙子去扎堆推牌九,找人打扑克,要不就去抹纸牌、玩跳棋。她却蹑着脚来我住的屋堂前。我看我的书,她默默地做着她的针线活,游弋于文字中的我,常常忘记了她的存在。
我曾说过,你怎不去玩,在这黑灯瞎火的,有劲么?
有劲啊!就看这,像看电影样。菊子歪着头,指着灯光将我人影放大映在堂前地上,火苗不时地跳动,人影也在晃动。
菊子晚上不再来堂前做针线活,来了,不是来借书就是来还书,有时会带着认不出生字的纸片,聚精会神地翻词典查阅字的读音、释义……
有一年六月,听说五华山林场有一个从省城下放的干部,他有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自传体小说《童年·少年·青年》三部曲。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他的一个交往甚密的至亲,还当面发了毒誓,决不向外泄露,这才把书拿到手。
菊子看到后,胡搅蛮缠要看。这时,一本书她也能通读完。我也想让她看看托尔斯泰的成长历程和精神历程,他是如何在周围环境影响下成长的。那天晚上,菊子过来还书,说:看好了,这书真好,下放的,你也真好,我的那个怎么不像你呀,你要是他多好哇。说着用胳膊捣着我的胸口,人也斜靠过来,竟有颗豆大的泪珠跌落到我的手背上。
我晓得她指的“他”是哪个,就是菊子换亲的那个男人。换亲俗称“姑嫂换”,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竟然还存在。
我把她扶到书桌前凳子上,故作镇静地说:想看书好哇,往后我会针对你,推荐一些书。
菊子破涕一笑:真的,一辈子。她看我庄重地点点头,起身后,一阵风似地走了。不一会儿端着一个蓝边碗,从里面拿着一颗桑葚果,硬要往我嘴里塞,说:下放的,这果是收工摘的,新鲜得很,好吃。
我头一扭,没想到果汁涂到腮帮上。菊子立马翘起她平日生气时的小嘴,嘴角还一个劲地抖动,将碗重重地放到桌上,用食指在我脸上弹了一下,说:你哟,下放的,好歹不识。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一转眼,过了三个夏收秋种的双抢。菊子语文自学到初中水平,也读了不少书。这年冬天,一天晚上,菊子来我屋里,讷讷地说:下放的,你能不能,把这本《现代汉语词典》,送给我做嫁妆。
我瞪着像队里老牯牛那样大眼珠子,问:你才好大哇,就嫁人。你情愿么?
菊子低下头,嗫嚅着:换亲就这样的,我不过去,嫂子就不过来,我妈说,我哥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后来,队里一个小姑娘把嘴贴到我的耳根,说:菊子入洞房时,还抱着你的那部词典,心里有你哟,晓得不晓得。说着用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脑瓜子。
回城后,队里进城办事的人,给我带来一些关于菊子的事。说菊子结婚后,一有空就找书看,惹得公婆不满,也常被丈夫因读书误事遭到暴打。生下一儿一女后,坚决与丈夫离婚,回到岱湖滩许埠村。这时,菊子给我来了一封长长的信,联系也就从此开始。知道她是读了世界女权运动的图腾柱——夏洛蒂·勃朗特《简·爱》,和塞缪尔·斯迈尔斯《自己拯救自己》,毅然决然提出离婚。
几十年来,菊子让我兑现当年的承诺,经常来信,现在是电话、微信,让我开些针对性的阅读书单。一次我提出,想去许埠村看看,顺便带些书给她,她坚决不肯。说是为她也为我,更为大家,还是不见为好,这许埠村也不要来。
这些年,菊子带着儿子与女儿,后来儿女成家了,又带着他们两家子,通过土地流转建成一座现代农业产业园,种植芦笋、五九菊、桃、李、葡萄等经济植物,养殖鱼、鸡、鸭、鹅等。现在向观光、考察、学习、参与、康体、休闲、度假、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方向发展……
一场大雨过后,秋高气爽,我与老伴要离开居住半月有余的“岱湖农庄”。菊子起先不肯,还翘着当年那样的嘴角,只是不再润泽光滑,说:是不是伺候不周。她见我决意要离开,瞅着四下无人,用食指在我沟壑纵横的脸上,像当年那样轻轻地弹了一下,说:你这下放的,脸皮老成这样,还是那样生性笨拙……
临行,我由衷地感叹道:菊子,你如香港作家罗志渊所说:靠自己,活成一道光。
菊子笑了:下放的,是你教我学会了阅读,从而点亮了这一生的路!我教会了我的一双儿女学会了阅读,也点亮了他们这一生的路……
程自桥
稿件来源: 繁昌区融媒体中心
编辑: 叶宇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