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是真正的冬天了。农民把一年的辛苦收捡成仓廪，安祥地守着那份不轻易得来的殷实。今年雨水好，阳光充足，一畦一畦的菜地，疯长的白菜，像一群胖乎乎的儿女。自家用不完，就进城大街小巷吆喝着卖，两三毛钱一斤，滥贱。

　　小县城居民，不像大城市人嘴刁，有空就逛五光十色的超市，尽挑好吃的买。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们，抢太阳似地，抓紧时间动手腌香菜，这是她们最敏感的季节。这样腌香菜就成一道风景，有着杨柳年画里的祥和，感到这一年日子，过得踏实和富足。

　　香菜是很有诗意的名字，但它不是一日三餐饭桌上的下饭菜，属于平时“搭嘴”闲食的一种。那特有的乡土风味，离家再远的人，也会从记忆中，慢慢品味出绵绵不尽的乡情。香菜好吃但腌制却是一种细活，洗、切、晒、腌、藏，都是省不掉的手脚。菜买回来了，先要晒蔫，然后洗净。洗白菜最好是哗哗流淌的活水，活水比自来水好，活水有天然的养份，正像上等奶茶，需要天然好水冲泡一样。河边麻石条上，拥拥挤挤，尽是女人们一双双白生生的手臂，被水浸得通红。洗净的大白菜，摊在大大小小的窝匾里，这时左邻右舍挤在一起，专门找向阳的场地。女人们烧锅去了，或者幼儿园接娃娃去了，少不了要晒太阳的老奶奶守着，提防大公鸡偷嘴。从太阳升起到太阳偏西，窝匾要不断地移动位置，葵花似地窝匾跟着太阳公公转。现在条件好了，不少人家有现成的阳台，这样自然要省心得多。洗好的白菜，晒到一定成色，太过了不好，太生分了也不好，拿在手里有韧劲，再开始把白菜切成一寸来长的条状。切菜也是一种欢乐的场面，女人一拢堆，话就多了，话一多就什么私房话隐私话家长里短的话，都会像小河里流水，流淌着没完没了。女人在冬天也是叽叽喳喳的小鸟，手里那把菜刀，在砧板上丝丝地，切着风嫩的菜根和有着黄蕊的菜心，青是青、白是白，水灵水灵透了。

　　这样一连好几天，菜收了水色也变了，才开始腌制。放在大澡盆，反复地搓呀揉呀，再放上粗盐、五香、八角粉，伸出拇指尝尝盐味，感到一切满意后，再装进大坛小罐，用手按紧才封口。坛子最好是细水坛子，好随时加水换水，不到个把月，扒开坛子口就满屋生香。香菜的香，一是菜质优良，二是佐料齐全，三是腌制到位。没有什么循规蹈距，全凭自己经验，最有权威发言权的，是居家过日子操持家务的大嫂。大嫂腌香菜，正像对孩子一样地呵着护着。过年了，正月新春，家里来了客，摆上什么水果糕点，人家并不稀罕。真正备受人青睐的，却是金边瓷碗里，用小磨麻油搅拌的香菜，最好渗点白生生的花生米，那香那脆那耐人咀嚼的味道，让人放不下筷子，吃了还想吃。香菜的魅力，只有吃了香菜的人，才会感同身受，才会尽在唇齿中。

　　最近从苏州来探亲的外甥，说她母亲我惟一的姐，临来前一再嘱咐，不要孩子们任何赠品，但需要两样食品，一是团子二是香菜。可见大姐故乡的情绪，是维系在最有乡土气息的团子和香菜上。我想当大姐亲口尝到家乡腌制的香菜，会一定看到家乡的山家乡的水。鲁谷风